第一章 25

杨学武生命的历程中有一段缺失的记忆，他确实记不得那一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，致使众叛亲离。感觉中潘明鹏是他一生中唯一的知己，却不知因什么变成势不两立的仇敌。中印边境线上的那一次巡逻改变了他俩的命运，发生过的往事铭心刻骨，历历在目，时间愈久愈加清晰。杨学武坐在轮椅里苦思冥想，想起了潘明鹏的点点滴滴，感觉中那个老战友几十年来一直对他忠心耿耿，一直在竭尽全力维护他们之间的友谊，好像突然之间地震山崩，构筑信念的围墙在迅速坍塌，一种不可抗拒的外力把精神撕扯得血肉模糊，紧接着大脑断电了，储存记忆的荧屏一片漆黑。

好像一觉醒来，发觉周围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，惟有女儿的歌声依然甜润。杨学武在努力搜索，记忆中的柳茹仍然那么清纯，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的爱妻究竟需要什么，使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那么脆弱。他在满屋子寻找，寻找跟柳茹在一起生活时的蛛丝马迹，结果纯属徒劳，那个女人带走了她应该带走的一切，唯独留下记忆。

组织上为杨学武安排的那个刘莉保姆远没有曾淑娥勤快，身上带着职业女性的那种懒惰，只是每天定期为杨学武做一次检查，用听诊器装模作样地听一听杨学武的心脏，早晚安排杨学武洗脸洗脚，有时拖拖地板，闲暇时便坐在阳台上看书，好像做饭不是她的特长，只能替杨倩的奶奶做做帮手，刘莉把杨学武家当作她的工作单位，星期五下午总是准时回家，星期一早晨又准时上班，表面上恪尽职守，实际上按部就班。就这，杨倩的奶奶依然非常满意，常常有意探听刘莉的底细。刘莉知道杨倩奶奶的用意，只是说自己有一个儿子正在念书，其他什么都不肯吐露。杨倩奶奶有点心急，问话也不讲究什么方式方法，有一次她直截了当地问刘莉：你孩子他爸是干啥的？刘莉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，甚至出现了一丝愠怒，她知道自己对老人无法发火，强忍着，转身离去。刘莉把自己的不满对杨倩投诉，要杨倩对老奶奶传达她的抗议，再不准打探她的隐私！

杨倩还刘莉阿姨一个甜甜的笑，对刘莉阿姨说，奶奶年纪大了，要她不必在意。其实刘莉的底细杨倩早已打探清楚了，好像痴恋一个什么领导，还为那个领导生了一个儿子，四十岁了还没有结婚。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着数不清的爱情悲剧，总有那些痴男怨女为爱殉情。爱是什么？让人寝食不安，牵肠挂肚。说穿了，爱其实就是人肚子里的蛔虫，不定什么时候蠕动一阵子，搅动得心神不宁。杨倩爱的火苗已经熄灭，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会使她动情，唯独对潘亮还残存着那么一点点余热，有时候怦然心动。可是静下心来细想，却发觉他们并不合适，相互间没有共同语言，即使走进婚姻的殿堂也难以维持长久。

杨倩突然心烦，无所适从。人必须干点什么，才不会空虚。柳乾舅舅经营的皮革厂已经关闭，柳家庄也今非昔比，家家都新修了砖混房屋，一幢幢小院排列整齐，村道全部硬化，许多人家出行已经驾驶着自己的爱车，再也看不到猪狗满村跑的情景，唯一不变的是周围的是周围的群山依然葱绿。

杨倩需要重新打点自己，重新上路。姑姑曾经建议杨倩去电视台报名参加歌咏大赛，许多民间歌手一夜成名。可是杨倩对城市生活已经厌倦，二十多岁的姑娘心底已经落满了厚厚的尘埃，她曾经到处寻找，却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世界，她有时感觉真累，想找人倾诉，却苦于没有知己。

一辆小车悄然无声地在杨倩身边停下，车上的小伙子打开车门走了下来，主动跟杨倩打招呼：倩倩，还认得我吗？我是铁蛋。杨倩看眼前的小伙子风流倜傥，难以置信这就是当年那个满脸鼻涕的男孩。铁蛋看杨倩一脸凝重，关切地问道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？需要我为你帮忙吗？杨倩还铁蛋一个勉强的笑：心烦，想出来转转。铁蛋邀请杨倩：如果没事的话请上车吧，到积水潭那边消遣一下，我借你一幅鱼竿，坐在潭边垂钓，能排忧解闷，陶冶情操。

杨倩几乎没有犹豫，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村子离积水潭不到一里路，转瞬即到。杨倩下了车，看积水潭西边的草坪上，撑开许多遮阳伞，潭边已经有人垂钓，城里人工作累了，到这里来放松休闲。杨倩突然想到，应该把爸爸带到这里来，也许爸爸在这里能寻到一份乐趣，免得经常在家里不着边际地苦思闷想，时间一长还可能旧病复发。

铁蛋从一间活动房子里拿出了两副鱼竿，对杨倩说：我这阵子也没有啥事，咱两一边垂钓一边谝闲。

杨倩像一个木偶，跟在铁蛋后头，看铁蛋宽宽的肩膀，雄浑的健肌，连走路的脚步都显得刚劲有力，不知为什么怦然心动，有一种想靠上去的欲望。其实，人对人的仰慕往往在瞬间产生，杨倩有点拿捏不准，她跟铁蛋之间，该不是还有那么一丝未了的情缘？

铁蛋和杨倩并排坐在积水潭边的水泥墩子上，他一边给杨倩讲解怎样钓鱼一边亲自做着示范。杨倩心不在焉地听着，眼瞅着远山如黛，心似叶舟风帆，渐行渐远。

当然，铁蛋并不知道杨倩此刻在想什么，只是感觉到杨倩并没有兴趣垂钓，好似心思重重，他也不便再问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，有人过来要买鱼，铁蛋打了一声招呼，起身离去。

杨倩把鱼竿放在草坪上，双手抱着脑袋，看那潭水被风吹皱，几只天鹅在湖心悠闲地漫游，有人起钓了，一条鱼儿在半空中无奈地挣扎，太阳的辐射下，鱼鳞泛着银色的光，一个小男孩孑孓走来，歪着脑袋看了杨倩半天，突然问道：阿姨，您为什么要哭？

孩子的妈妈过来，把孩子抱走了，隔老远，杨倩仍然听到那个小男孩在说：妈妈，那个阿姨哭了。

杨倩站起来，把鱼竿还给铁蛋，说她累了，想回家休息。铁蛋看杨倩脸上泪痕犹在，想问什么，嘴张了一下，终于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