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五六 动心不自知

明诚进来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伽楠正在炕前低头对梓颜说话，那小太监可好，大大咧咧歪在榻上，实在是没有规矩。她一时气恼压不下火气，就恶狠狠瞪着梓颜道：“仗着太子殿下好说话，你就主子奴才都分不清楚了？”

梓颜近日来与伽楠相处惯了，浑没他就是皇太子的意识，被她一骂，才注意到身份问题，忙揭开被子想下榻行礼。

伽楠伸手将她轻轻按了回去，回头对明诚道：“你都是大丫头了，怎地还这么不知避讳！既不通禀、也不敲门就闯进来了。”

明诚被他这么一说，大为委屈，睁大眼睛看着他，眼泪在眶中转来转去，似乎立刻就要掉下来。

伽楠想到她从小孤苦无依，从来最是依恋自己，这番千里迢迢追到原州城，也不能说不让人感动，只是他不想明诚来打搅他与梓颜两人的空间，于是便软下声音，道：“让小颜休息，我到你房中坐坐，听听你一路是怎么来的。”

明诚还在委屈，伽楠已上前拉了她转身出去，明诚在跨出房门的那一刹那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梓颜一眼。

梓颜见他们两个并肩出去，心潮澎湃，不能安静休息，望着窗纸上贴的一幅鱼戏莲叶间的红色窗花，不觉出了神。她稍稍听见外面有脚步声，就以为是伽楠回来了，忙闭上眼睛装睡，可是过了半晌却没有一丝儿动静，却是听错了。如此这番折腾了几次，她隐隐也有些生气，心想：“他既然有青梅竹马的高贵郡主，何必又来招惹我呢？既来招惹我，又陪她去消遣说笑……实在……太可恶了！”思来想去不是个了局，只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慢，她不由自主下了榻，一连去门上望了有八九回。

文泰走到屋前看见她，问道：“姑娘，可是等殿下呢？”

这一问不打紧，梓颜顿时像被人看穿了心事，无地自容，连忙摇头躲进去了。

文泰心想：“得，这姑娘害羞了，殿下若知道她在等他，不知道该多欢喜，我且去回他。”

果然，文泰到伽楠跟前附耳一说，伽楠喜出望外，此时明诚正兴冲冲说着：“……此地气候独特，冬无严寒，夏无酷暑，正适合游玩！听说始建于北朝的须弥山石窟很是壮观，伽楠哥哥明日陪我去看看罢？”她刚问着，见文泰说了什么之后伽楠便立刻满脸喜色站了起来，急问道：“伽楠哥哥要去哪？都日暮了，一会带我一起去参加篝火大会呀！”

伽楠却皱眉道：“你东拉西扯了半天，竟然过了这许久了，我先回房去更衣，晚上自然有人前来请你，你不须再过来找我，咱们篝火大会上见。”说完摆摆手急急去了。

明诚叫了一声，伽楠不知是根本没听见还是不理会，片刻也没有停留，气得她“哐啷”一声将桌上的茶碗全都扫到了地上，吓得站在一旁的两个小太监和宫女们俱都抖了一抖。

伽楠似一股清风疾跑进大屋，梓颜正坐在桌前出神。他不由神情缓和下来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问道：“你……可是在等我？”

梓颜正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期盼而懊恼，见他突然回来，心中又喜又怒，脱口道：“谁在等你呢？是你的郡主妹妹千里万里的找来了，你喜欢得什么似的！我看……不如让她搬过来服侍你！”

伽楠从没听见她用这么冲的口气说话，愣了一愣，随即有些醒悟过来，喜道：“莫非……你是在吃醋？”

梓颜霎时烫了脸，怔怔道：“你说的是什么话！我……我何曾吃什么醋？再说，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差点冲口而出说我有什么资格吃醋，好在话到喉头，硬生生被她吞了回去。

伽楠上前执着她的手低下头瞧她神色，痴痴道：“我很喜欢你吃醋的样子。”

梓颜呆了一呆，迅速抽回手来：“殿下难道不顾人言可畏，总是做出逾礼的举止来，适才在大堂，只怕已教你的臣子们猜疑了！这岂不是我的罪过。”

“我巴不得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！他们何必要猜疑？只要你能想明白，我是什么都不怕的，你可能体会我的心？”

梓颜看着他，有些赤急白脸，乌黑的剑眉斜斜上扬，凤眸中射出无数点光亮，一张虽然英俊绝伦的脸蛋却难掩几分未成熟的稚气，心里长长一叹：“他此刻就算是真心实意，他日也难免会笑自己年少荒唐，我早知此理，却何必要去坏他名声。”这个念头窜入脑中，令她周身一寒，猛然清醒了几分。

伽楠见她只幽幽望着自己不言语，上前就想搂住她。

梓颜却急忙后退，以至于跌坐于炕上。

伽楠见她害怕，不忍强她所难，遂把小几上瓷盅揭开一看，里面东西一分未动，边上的碗也是干干净净，心中微恼，道：“你就是生我的气，也不该不吃东西啊！我叫人另外给你备吃的。”说着就要喊人。

梓颜连忙去拉他胳膊，手一触及他身体，伽楠就回身搂了过来，轻轻道：“你已经瘦多了，再瘦下去，可是要让我寝食难安么？”

梓颜觉得他的怀抱很温暖，终于没有挣扎，只道：“殿下只该为天下大事劳心，我吃饭的些许小事，你再不要费神了！”

伽楠轻轻拥着她，软玉温香在怀，实在是不仅挪不动步子，更不想此刻被人打搅，叹道：“以后再不许你叫我殿下了。在我心里，天下大事未必有你吃饭穿衣重要……你可是要笑话我不成材了？”

梓颜哪里笑话得出，心中一恸，深怕这样下去自己沉迷得难以自拔，就想退出他怀抱。

伽楠不肯依，紧紧揽住她道：“别动，你每次都要躲！一会就有人来请我们去参加篝火大会，人多的地方你更容不得我亲近，我不逼你即刻吃东西，晚上你自己要多吃些，再不听话，我就喂你！”

梓颜闻言一呆，果然一动不动了。